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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中人做馍主要是蒸馍。蒸馍一定要先发面,否则蒸出的馍一看软塌塌,一捏硬邦邦,扶不起,站不端,没个样子,关中人叫“死面馍”。发面时要用酵母,关中人叫“面酵子”。每次蒸完馍,关中人总要留下一点发酵好的面团,撕开搅散成面蛋蛋,晒干收起来,下次蒸馍时再拿出。没有面酵子了就重新做点,没时间了上邻家要点借点。关中人说:“面酵子,面酵子,把面叫醒的叫子,蒸馍离不开的孝子。” 关中人认为,面酵子一放,把面发醒,让面有了灵性,有了魂,蒸的馍就能按人心上来,馍面光洁,馍里柔软,馍味可口,比个孝顺娃还好。因为面酵子能发面,关中人认为也可发家,所以很看重面酵子,以至于人老百年入土安葬时,关中人也要在墓里放一盆发得鼓堆堆的面酵子,再在上面插一根葱,以此表示发家发财多富贵,发得后辈儿孙多聪慧。平时蒸馍时,多用温水泡开面酵子,等发开再倒入面粉,使劲搋,反复揉。揉好醒好,就可以来蒸馍。 “泡下酵蛋蛋,打开面柜柜,端盆和面盖被被,让面睡上一回回。一把两把搋上案,揉软揉硬揉个遍。切成块块平卧着,放进笼笼都站着。风箱摇,锅水响,气儿冒,就等着吃那热馍馍。”这就是关中人蒸馍。 现在蒸馍多用的是酵母粉,发面省事。但在关中人家里,发面习惯上还是爱用面酵子,觉用面酵子蒸的馍暄腾虚软,味道鲜美,能吃出麦面的清香。
关中人蒸馍样样数数多。譬如白馍、黑馍、杠杠馍,油馍、花馍、饼饼馍,枣馍、糕馍、合合馍……有很多。特别像包子馍,肉包子、菜包子、糖包子、辣包子、豆腐包子、油面包子、核桃包子等等,也有不少。秦岭脚下的人用黄玉米蒸糕馍,叫玉米粑粑馍,金黄透亮,吃起来柔软。关中北塬上的人爱蒸糜面馍,馍黑馍硬,吃时甘甜。当地的民谣说:“磨糜面,蒸馍馍,糜面更比麦面甜,娃娃一见发了馋。”关中北山边的人常在麦面中加入荞麦面蒸成馍,叫荞麦面馍,嚼时觉味香有嚼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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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中人三天两头是要蒸馍的。蒸馍不仅是个费力活,要反复揉,而且是个技术活。譬如:面酵子放的多,将会使面发酸,放的少会使面发不起来;天冷时,面常常发不好;揉面时间短,面没揉到,蒸出来的馍会成生生馍;火候没把住,老半天不见气上来;锅里水被烧干,使馍烧糊,等等,这些最后都蒸不好馍,导致把馍蒸坏。在关中农村里,谁家媳妇若能蒸得一手好馍,擀得一手好面,就是好媳妇。 “勤大嫂,蒸馍馍,面发到,面揉到,先武火,再文火,烧得气儿圆,烧得时间巧,蒸了一笼好馍馍。馍馍美,馍馍甜,馍馍个个胖儿圆。新鲜酥软摆一笼,光洁晶亮好面容。一掰雪白让人喜,一嚼清香味儿美。顺手拿根大白葱,搲个馍馍向外奔。懒大嫂,蒸馍馍,面没发,面没揉,架柴火,烧闷火,烧得气儿跑,烧得时间少,蒸了一笼瞎馍馍。馍馍苶,馍馍偏,馍馍个个麻子脸。软皮耷拉躺一笼,恓惶难场都没神。瘪得就像蔫柿饼,硬得就像脚后跟。顺手撂给门前狗,狗娃见了躲着走。”这是关中人称赞会蒸馍的媳妇,同时笑话不会蒸馍的媳妇。
关中里,有的馍是一定要蒸的。一是年馍。平常日子里,关中人轻微不蒸包子,常常蒸的是纯面馍,关中人叫恬馍。也蒸细粮粗粮搭配的杂面馍。主要是关中人过日子比较细,舍不得吃,舍不得喝。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困难时期,笔者在关中农村,平时感到关中人生活特苦,常常要勒紧裤带过日子,吃饭时吃的是高梁面面、玉米糁糁,就的是萝卜根根、红芋樱樱,啃的是苞谷棒棒、黑馍蛋蛋。只是在家里来客时,才吃点白面,蒸点白馍。但艰苦的环境,从没有磨灭人们对生活的追求,每年春节,家境不管好坏,有钱没钱都要过年。“能穷一年,不穷一天。”过年一定要蒸白馍,蒸各种包子馍。“小娃小娃你别馋,过了腊八就是年。二十八,把面发。二十九,蒸馍馍。”年前各家蒸馍,发几盆面,一蒸就是一大笸篮,够全家一直吃到正月十五。二是礼馍。在关中,一年家里的礼馍是少不了的。旧时走亲戚,没啥拿礼当,就蒸些礼馍提上。特别是如果遇到结婚、娃娃满月,老人做寿或老人去世,外公、外婆,女儿、女婿,舅舅、妗子等,要提上提货笼笼,带上蒸好的礼馍去。关中人说:“笼笼来,笼笼去,停了笼笼断了气。”很是讲究。其中结婚时,女婿娃要送礼馍。十里乡俗不一样,有些地方送八个或十二个礼馍不等。有些地方要送四十个、五十个礼馍,像关中西府,要蒸四十个礼馍,且讲究送以舅家蒸的礼馍为好。送时男方家要留一个礼馍,表明我的地方我做主,实际只送三十九个礼馍,用一个叫“食摞”的专用大礼合装上,让两个人用木杠子抬上送去。婚后回门时,情况也不一样,有提六个大白礼馍,每个一斤多重,用红布包着。也有抬二十个礼馍的。有些馍蒸成圆的,顶上衔着红枣,表示红运当头、早生贵子;有些馍蒸成如意形状,上面点上胭脂红点,表示事事如意、富贵吉祥。满月时要蒸形如救生圈的礼馍,关中人叫“曲连馍”,在早饭后把月龄娃抱起,让娃钻一下“曲连”,祝福娃娃幸福安康。做寿时则蒸成寿桃状大礼馍,有些拿九个礼馍,有些拿十二个礼馍,都图个吉祥。每个礼馍顶端染红,以示老人福寿正当时。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老人殁后,关中人要蒸祭馍,这也是一种礼馍,关中人叫花馍。“有花馍就有事,有事就要蒸花馍。”关中人说。花馍是祭品,通常也是九个或十二个,摆在两张端饭用的木盘中,献在灵前。其中女儿、女婿和外甥蒸的花模是方形开花馍,而别的亲戚蒸的花模是圆形开花馍。每盘中有铺的柏叶,插的枝叶,捏的面人,雕的虫鸟,染的果实,涂的彩绘,做法独特,造型逼真,寓意深刻,引来不少人围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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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中人时常也烙馍,烙馍一般也要先发面,烙下的馍小些叫烧饼、叫饦饦馍,大些形状如锅,关中人叫锅盔。通常面发好后,在案板上揉好,用擀杖擀成圆圆的满月形状,放在锅里,不停翻烤,烙熟即可食用。有些放点盐和调和,洒点芝麻,烙出后叫五香锅盔;有些使些猪油,放些菜籽油,烙成油锅盔。还有一种锅盔,用面达十五六斤,把面要搋得稍微硬些,再鼓着吃奶劲用手反复揉,把面揉得发亮,有韧劲。烙时用麦草火烤。“烙锅盔,细细火,慢慢烤,别把老汉的胡须烧着了。”不停地勤煨火,勤翻馍,一直要烙半晚上。熟后膨胀,有两指厚的,也有一拃厚的。锅盔两面金黄,外脆内酥,容易贮存。吃时用刀切开,或用手掰开。一个锅盔够一个人吃大半个月。这种锅盔,一啃一嚼,香味很快从牙缝里溢出,能香到喉咙眼眼里去,把舌蕾击活,让人满嘴生液,食欲突升,馋涎立马渗出,愈嚼愈觉香美。据历史记载:秦朝时士兵外出打仗,身上背个锅盔,饥了掰块随时可吃,不用造锅做饭,战斗力旺盛。另外,在关中烙馍中也烙死面馍,像羊肉泡馍,必须是死面馍,如果用起面馍,煮馍时馍会发餗,不好吃。
一年许多节日里,关中人的生活都与烙馍有关。在二月二,关中人在女儿出嫁后送豆豆,要烙石子馍,关中人叫“祈子馍”。祈求得子的意思,给女儿送去,希望来年早早抱个大胖娃娃;在端午节,关中人要烙面花馍,西府人叫圈圈馍,东府人叫油曲连馍。即在面里放上盐和吃的调料,发面后揉成细长条,首尾相接成环状,再捏上五毒(毒蛇、蟾蜍、蝎子、蜈蚣、壁虎)图形,用竹签木梳剪刀等在边上刻上剪上或压上花草纹图,放在锅里烙熟后,用彩线拴住提上,由舅家爷、舅家婆或舅舅、妗子送给外甥、外甥女,挂在娃娃脖子上或胳膊上,驱邪降福,护佑娃娃,以保平安;在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,关中人要烙灶干粮,把面团擀成手掌大的圆饼,上面雕刻上花纹,烙熟给灶王爷献上,让路上带上吃,能够“上天言好事,下界保平安。” 烙馍最有名的当属关中西府扶风的鹿糕馍。鹿糕,谐音“禄高”,有富贵吉祥步步高的寓意。烙时选优质小麦面,先发酵,后搅拌,放上白糖鸡蛋和五香调料,再加点猪油或菜籽油,把面和得硬硬的搋到案上,用木棍反复压,用手反复揉,揉成粗长条,切成大小一致的面团,擀成面饼,用火慢慢考熟,放凉后在中间盖上红色的鹿头印戳,那鹿头高昂着,望着你,似在认人,很是好看。鹿糕馍色泽亮,硬而酥,造型美,吃起来爽口甜美,好带能放,很受人们的亲睐。据说:当年慈禧太后逃到西安,吃了这鹿糕馍,一下子喜欢上,回京后就让陕西给贡。所以民间就有 “岐山挂面、凤翔的酒,扶风鹿糕京城走”的民谣,在关中流传很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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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要说说关中人创立的一种独特的吃馍法,也就是用馍加东西的吃法。譬如肉夹馍,实际是肉夹在馍里,叫的时间长了,关中人叫转音了,叫成肉夹馍。用的馍是烙的叫白吉馍,肉有烂熟的片片牛肉、剁碎的沫沫猪肉。还有像菜夹馍、辣子夹馍、猪油夹馍、臊子夹馍、凉皮夹馍、鸡蛋夹馍、串串夹馍等等。笔者小时上学,一次周末放学回家,正赶上母亲蒸一锅热蒸馍出锅,还炒了一碟我最爱吃的绿渣渣辣子。就急忙把书包一放,也不怕热气烫,伸手就抓个热蒸馍,在手里倒了倒,掰开两半,把辣子一挖,往馍里一放,双手用力一合,张嘴使劲一咬,美美的香辣味,跟着馍的热香味,一起钻进口里,挤进喉咙里,嘴里的涎水立马溢出,把肚里的馋虫很快叫醒,让人不得不再次张口,飞快地吞咽下去,以至于咥了三个大蒸馍,端起搪瓷缸缸喝了点后,仍有种饥饿感,感觉好象还没吃饱。要不是母亲挡,还真能再咥下去。关中肉夹馍中还藏有一个古老的风俗,就是姓娃结婚时,女方父母习惯上不跟着送女,让亲戚朋友去送。男方家里招待时,专门设“孝子席”,让去的吃宴席的娘家嫂子或姑母,用白馍夹上大片肥肉或炒的菜,用手帕包好,放在提货笼笼里,关中人叫“孝子馍”,回去时提上送给女方父母,告知喜事的圆满,带回女儿女婿的一片孝心。
在过日子中,关中人蒸馍多,烙馍少。如果早上从地里收工回来,没有了馍,又来不及蒸馍,就只好烙个煎饼或死面馍,对付一下。能蒸馍绝不考虑去烙馍。关中人说:“蒸馍省,烙馍费,疙瘩吃的卖了地。”烙馍油香可口,吃饭时往往会让人多吃点,特别是不到饭时,肚子开始喊叫,人在饥肠辘辘中,不得不翻寻馍笼笼,寻找吃的。有时看饭不对自己的胃口,觉烙馍香,就干脆不吃饭或少吃饭,单单咥烙馍去,反而把做的饭剩下。时间一长,经常有不少剩饭,这对过惯了细日子的关中人来说,成了一种浪费。同时烙的馍不经吃,烙一次馍,没多长时间就吃完,长期以往,造成粮食用量比以往增大。“鸡馋拍翅膀,狗馋耷舌头,人馋锅盔不离口,家当跟上败着走。”关中人这样认为。所以关中人不愿意去烙馍,而爱选择去蒸馍,并告诫人们:“穷不离书,富不离书。破不离针,馍不离蒸。”要学会过日子。
长期蒸馍烙馍吃馍,让关中人从中也悟出许多处世的道理。譬如:“口吃馍馍,心中有数。”是言做事心里清楚; “隔席抓蒸馍,真个手长。”是弹嫌办事不守规程、不讲究;“馍不说在笼笼里放着。”是说该属你的迟早是你的,不用急,跑不掉;“没看出黑馍还能出白霉。”是表示想不到的事情会发生;“丑人多做怪,黑馍死费菜。”是提醒教育帮助一些有缺点的人,要狠下点功夫; “把馍笼笼挂起来。”是讲互不来往; “锅不热,饼不贴。”是告诉人做思想工作心要热;“吃馍喝凉水,瘦成干棒槌。”做事不能走极端;“锅盔虽好,没牙难咽。”让人要量力而行……
如今,随着社会的发展,人们生活的变化,关中人蒸馍烙馍比以前少了。有些家里,上学的上学,外出打工的打工,家里人少了,但该蒸馍还蒸着,该烙馍还烙着。“可搋哩,可揉哩,馍笼没空可做哩。白面发得松软软,瓷盆满得扑淹淹。案板压得吭哧哧,擀杖敲得咣当当。橱房忙活了,手儿搓困了,尻子抡圆了,风箱拉开了,灶火烧开了,锅里响开了,气儿冒开了,香味飘开了,馍馍出锅了。男人吃了做的馍,镢头抡欢不觉饿;女人吃了做的馍,勤快能把日子过;老汉吃了做的馍,腰杆挺直像小伙;娃娃吃了做的馍,睡觉踏实不胡闹。”关中馍是关中人的所爱,年年月月,冒着热气,跟着传统的手艺,跟着烟熏火燎的记忆,连接着古老的风俗,追着关中人一路走来。亦将这样,一路走去。变换的是悠悠的岁月,默默的田园村舍,不变的是那袅袅的炊烟,暖暖的灶台,还有那淡淡的烟火色、淳淳的香味道。
[作者简介]刘新焕,陕西省总工会工运理论特约研究员、陕西省企业报新闻协会会员、宝鸡市作协会员。作品散见于《中华散文》《中国作家》《延河》《中国青年》《首都文学》《大河文学》《陕西日报》等。合著有《此情谁知晓》。有多篇小说、散文、杂文及新闻稿件获奖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